用户上传至4chan的照片

一切源于一张2019年上传至匿名网络论坛4chan的照片：一个空荡荡的房间、泛黄的壁纸、惨白的荧光灯......

随后，经过网友的不断传播和二次创作，这张照片逐渐发展为一个被称为“后室”的网络都市传说和恐怖概念。它描绘了一个无限延伸、充满空荡房间的异空间，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“穿模”（noclip），就可能意外跌入这个世界，再也无法离开。

2022年，年仅16岁的凯恩·帕森斯在YouTube上传了一系列他本人制作的“后室”主题短片，影片很快席卷各大社媒平台，让“后室”从一个概念成长为拥有庞大粉丝群体的互联网文化现象。

帕森斯创作的短片截图

今年，帕森斯亲自执导的电影版《后室》上映。影片讲述了生活陷入困境的家具店老板克拉克，误入一个由记忆与心理创伤构成的空间（后室），他的心理医生玛丽为了寻找他，也进入后室之中，最终两人被这个空间所吞噬和围困的故事。

影片以1000万美元的成本，收获了超3.3亿美元的全球票房，成为制片公司A24史上票房最高的电影。6月26日，影片在中国内地上映，截至7月2日，票房也已经突破6000万人民币。

票房黑马年年都有，但《后室》不同于一般的爆款，它被认为是一部属于Z世代的电影。在电影核心观众年龄不断走高的当下，那些玩着电子游戏、刷着社交媒体长大的互联网原住民，成为撑起这部电影票房的主力。

而《后室》的成功，也折射出一种值得关注的变化：流行文化的生产逻辑与文化权力的分配，正在发生改变。

草根，从“文本盗猎”到文化源头

在社交媒体还没有进入人们生活的时代，包括好莱坞大片厂在内的内容生产机构，无疑是流行文化的创造者和引领者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受众只能被动地接受精英创作者生产的内容。

美国传播和媒介研究学者亨利·詹金斯曾指出，受众不会完全按照创作者的意图解读文艺作品，而是通过对这些文本的重构和再创作，讲述自己的故事，赋予其新的意义，他把这种行为称为“文本盗猎”。

亨利·詹金斯

在粉丝和观众不断重新诠释文本的过程中，会衍生出各种各样新的亚文化形态。在互联网时代，这些亚文化通常不是出自单一作者之手，而是用户在创作、评论、转发等一系列互动过程***同构建的，因此也被称为“参与式文化”。

按照詹金斯的思路，可以总结出一条文化生产和演变的路径：精英化的内容机构生产出大众文化产品，经过粉丝的“盗猎”和集体参与的再创作，衍生出不同形式的亚文化。

尽管大众文化和亚文化的关系，从来不是前者对后者的单向补给，后者也会被前者收编和利用，但至少在电视时代和互联网时代早期，创造新概念、打造新IP、引领流行文化的主动权，依然掌握在电影公司、电视台等大型内容机构手中。

电影《后室》

而“后室”的流行过程，则与过去的文化演变路径完全相反。“后室”从一开始就是参与式文化的产物，是网络论坛参与者共同创造的概念，随后借助帕森斯的短片扩大影响，最终才被电影工业收编，并进入主流大众文化场域。

也正是因为“后室”是一种互联网集体建构的产物，粉丝不只是旁观者，还是参与者。他们对“后室粉丝”这一文化身份具有更强的认同感，也更有动力去支持这部电影。可以想象，如果没有在互联网多年积累的粉丝基础，电影《后室》几乎不可能取得今天的商业成功。

可以说，不是电影成就了“后室”，而是“后室”成就了电影。

电影《痴迷》

相似的情况不止在《后室》身上发生。今年的另一部爆款、全球票房超3.7亿美元的恐怖片《痴迷》，其导演柯瑞·巴克同样是一位在YouTube上拥有大量粉丝的自媒体创作者。

当越来越多普通人和自媒体创作者成为流行文化的源头，且互联网亚文化不断证明自身在进入主流文化场域后，能够转化出足够的商业价值时，我们或许正在见证一场文化权力的转移。

表面上看，这是一种文化生产的民主化，草根创作者拥有了制造流行文化的能力。但另一方面，在这个算法主导内容传播和分发的时代，这也意味着流行文化的主导权，正在从影视传媒机构向互联网平台倾斜。

互联网模因时代，电影失去传播优势

互联网正在创造一个又一个新的流行概念，而电影在当代流行文化中的地位不断被削弱。

《阿凡达》之后，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原创电影IP。"漫威宇宙"这一21世纪最成功的商业IP，也在《复仇者联盟4》之后逐渐丧失了吸引力。

细数过去十年，真正称得上引爆全球的新原创电影IP，大概只有《疯狂动物城》《寻梦环游记》等屈指可数的动画作品。而在今天打开购票软件，在映的新电影中仍然能看到《玩具总动员》《星球大战》等上世纪经典的续作或衍生电影。

不能说电影引领流行文化的能力已经完全丧失，但电影制造新的文化概念和流行热点的能力下降，已是肉眼可见。

电影《后室》

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·道金斯在《自私的基因》中提出了模因（meme）的概念。模因是文化信息的基本单位，它和基因一样，都在竞争中不断复制和变异。

在20世纪的文化环境中，相比于***、戏剧等文化产品，电影因为影像的直观性、拷贝的可复制性，是一种在传播中占据优势的媒介。因而电影业能像一台流行文化的制造机一样，创造一个又一个新的热点。

而在如今的社交媒体时代，简短的、脱离语境的、易于二次创作的内容，才更容易形成病毒式传播。而动辄2小时的电影，已经在这场复制的竞争中处于下风。

世界各地的“后室入口”

这可以解释为什么“后室”这样的网络传说和短片，已经比电影更容易形成流行风潮，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电影变得“短***化”，努力制造一个又一个适合被互联网传播的"高光片段"。

但电影也并非已经毫无优势。作为传统的大众媒介，电影依然具有把相对小众和圈层化的网络亚文化，带进主流观众和主流媒体的视野之中的能力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电影制作者与其思考如何创造一个新的原创IP，或许不如把目光投向互联网文化的宝库之中，尝试从中挖掘出一些已经拥有粉丝基础、又能令主流观众耳目一新的东西。而《后室》或许正标志着一种新的电影生产模式的兴起。

撰文 | 李俊浩

编辑 | 北塱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